【雾色羁绊】33、他日远行(4/12)

什么,日光
灯嗡嗡地亮着,窗外的雾白得晃眼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手指抵着桌沿,一遍
又一遍地,把那句话在心里过着。

  我说不清,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。

  按理说,谁都没有做错什么。

  祭祀是这片土地延续了几百年的规矩,是雾神与影森町之间那笔说不清、道
不明、却又不得不履约的账。抽签是公平的--签筒就摆在町公所门口,谁的手
都能伸进去;抽中谁,是天意,是神明的旨意。圣女们的职责,本就是接引、供
奉、承接。凌音是圣女,哪怕还挂着「候补」,那也是她该走的路;大野刚他们
三个,也不过是在履行他们那份。

  这是规矩。

  规矩之下,没有谁对不起谁。

  甚至连我自己,也并不干净。前几个夜里,我也曾被那根竹签牵着,走进过
那片灯火里,也曾在一群人的注视下,对一个我谈不上多熟的人,做过同样的事。
我凭什么去要求凌音,只属于我一个人?

  道理,我全都懂。

  可就是咽不下去。

  我不是怕大野刚他们对凌音「图谋不轨」。

  说句实话,他们三个,从没敢真对凌音怎么样。哪怕在E班,哪怕凌音当众
甩过他们好几次脸子,他们也只是在背后起哄、吹口哨,真到了面对面,反倒一
个个都蔫了。大野刚那点心思,我甚至都能理解。田径队里跑起来那样好看的一
个女生,全校的男生,有几个没偷偷多看过她几眼?那不过是少年人最普通不过
的一点迷恋,见不得光,却也说不上多坏。

  真要说坏,就坏在他们那副德性。

  他们招惹过我。这一点,我记着。

  在图书馆门口堵我,在E班的走廊里推我,指着我的鼻子骂,逼我当众道歉--
那时候我算什么?一个刚从雾霞村转来、不爱说话的男生。大野刚他们仨,就是
这条走廊上土生土长的一伙小混混,仗着人多、嗓门大,看谁不顺眼,就上来踩
一脚。

  这些,也就罢了。学生之间的事,打过了、过去了,也就过去了。

  可他们不该,那样说雅惠嫂子。

  刚才那些话,我到现在还记着。

  在他们嘴里,雅惠嫂子不是一个人,不是谁的妻子,不是我拼着满心羞耻也
得唤一声「嫂子」的那个人。她只是一具可以用来吹牛、用来下酒的、白花花的
身体。

  凌音也一样。

  在那些荤话里,凌音不是跑道上那个会脸红、会倔强、会把毛巾掖到发间的
人。她只是「圣女里的圣女」,只是「那两条腿」,只是今晚要被人按在褥子上、
掰开、灌满的东西。

  所以,我不愿意。

  不是不愿意凌音被别人碰。这片土地上,几乎每一个到岁数的男人,都碰过
她,或者即将碰她。这是我早就不得不认下的规矩。我不愿意的,是让这样三个
人,怀揣着这样一颗心,得意洋洋地,去碰她。

  窗外的雾还在缓缓地流,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,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我
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功课。

  我低下头,盯着自己攥紧的双手,慢慢地松开。

  ……

  下课铃终于响了。

  铃声还没落定,我就起了身。和也在背后喊了我一声,我没回头,抓起书包,
第一个出了教室,径直往楼上走。楼道里的雾照旧积在窗边。我一层一层地往上
跑,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墙壁上。


     天台的铁门被我一把推开。

  雾涌了进来。

  然后,我看见了凌音。

  她就站在护栏边,只留给我一个侧影。短发被雾水润得服帖,贴着下颌那截
清瘦的弧线;蓝白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领口一丝不乱。雾光落在她身上,把那
副轮廓映得又冷又干净。跑道上那道总是绷紧的、充满力气的线条,此刻却安静
了下来。

  她一如既往地好看。

  而且,一点都不像一个连着半月、夜夜辗转在净室里的人。那张脸上没有一
丝被掏空的疲态,眼睛也还是那样清亮。仿佛这半个月的祭祀,这满山的浓雾,
都只是从她身上浅浅地淌过,没能沾住半分。

  只是此刻,她正望着远处。

  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、白茫茫的雾。

  也不知在看什么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听见